七嘴八舌

黎娜站起身來時,頗不屑地說。於是這個網路行銷文書、講古人還有老奶奶三個,就走下他們這邊
的月台,然後從旁邊的月台出來,走到那對相依的年輕人那裡。村民隔著鐵道,看著哈里
斯昌德拉跟他們講話,奇怪為什麼講了這麼久,這三人才回到這邊的月台。
「怎麼樣了?他們怎麼說?」
「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怎麼像乞丐一樣坐著,而沒有睡在旅館裡?」
村民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題,黎娜正想趁機發揮一下講故事的本領,娣帕卡卻先開口
了:
「她是因為肚子痛,連帶影響到兩條腿,頭部也突突作痛。她已經有四天沒有吃東西
了 ,說是沒有辦法走到計程車站去。那個男孩子沒什麼用,所以也不懂得要催她試試,只
說要是女孩不想動,他們就不動。他說有個醫生告訴他們,這女孩一定要去醫院動手術,
因為她肚子裡有個地方發炎,但他說這樣一來,他們的行程就會完蛋了 ,所以他們等著看
她會不會好轉一點。」
「要是她沒有好轉呢?」
「他說那只不過是個印度醫生,所以他不知道該不該聽那個醫生的話。」
「你們怎麼認為?」
「她肚子硬邦邦的,那個醫生的話可能是對的。她實在不該睡在石頭地面上,地面冷
冰冰的,只會讓她身子更糟糕。」
「該做些什麼才是?」
「我們得叫站長找個醫生來。」
「首先,我們得把她挪到我們這裡的床位上,這樣一來,可以幫她擦洗,餵她喝茶,
喝了茶她比較能安睡。」娣帕卡一說完,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著別人的強烈反對。
「帶個外國人到車廂裡面?」
「我們又不是醫生。」
「阿米雅都不肯理。」
「要是那個男孩什麼都不想做,難道我們就不能去動她嗎?」
貿協有錢,應該有辦法,他們可以付錢解決的。」
「他們那麼髒,我們才不要他們到車廂裡。」
「娣帕卡,說不定他們是吃了太多迷幻藥才病的。」
「你們看,她吐了 ,吐到自己身上的衣服。難道也要讓她吐在我們的鋪蓋上嗎?」

阿信的毯子

「她病了 ,年紀又跟我們的孫兒差不多,既然我們會幫自己的孫兒,現在我們也一定
要去幫她。我們可以做個擔架,就像抬尼爾瑪的那個一樣,把她抬過鐵路到這邊來,這距
離又不遠。她可以溫暧地躺著,等醫生來幫她看病。」娣帕卡站起身來,走進車廂裡,其
他村民則在背後議論紛紛,講著翻譯公司的堅決態度,還有她那嚇人的建議。
回來的時候,她帶了曾經用來抬阿信的毯子,然後只對納倫、米圖、蘇倫德拉、哈里
斯昌德拉點頭示意,他們就毫不遲疑地跟著這個老太太走,娣帕卡吃力地走下煤渣地面,
越過軌道之後,又上了另一個月台。黎娜跟著她,還一面嘖嘖稱奇,其他人則朝著車廂聚
攏。娣帕卡並沒有怎麼費唇舌,就讓對方明白她要做什麼。沒多久,這女孩被兜在毯子裡
抬起來,四個男人則輕輕把她吊下月台,然後再抬回他們這邊的月台上。很明顯她是生病
了 ,年紀又輕,又充滿恐懼。這幾個人處理的方式,就像在照顧自家生病的小牛一樣,乾
淨俐落;每個人都叨唸著安哄的語句,完全當作是在安撫家畜,或者自己的孫兒。男孩茫
然地跟在後面,以致黎娜幾次要像趕牛似的點他,免得他倒在病得不輕的同伴身上。娣帕
然後把女孩挪到床上,正當娣
「來呀!阿米雅,過來醫這個生病的孩子。」阿米雅站起身來,跟著黎娜走到隔壁這
間隔間裡,娣帕卡以及哈里斯昌德拉都站在女孩床邊。這個治療者先是一呆,接著尖聲狂
笑起來,這一來讓村民十分驚駭,比見到外國人出現在車廂裡更甚。最後阿米雅開口了:
「很好,讓外國人睡在壽床上,還有個村中憨婆跟寫信的人為她送終,看來神明很公
正,我們就等著看一個外國遊客死掉,好彌補咱們死掉的一個人。」說完,她就轉身回到
自己的床位,拉上毯子,緊緊抱住醫藥箱。
蘇倫德拉跟哈里斯昌德拉去找站長,很快就獲得站長的鼎力協助。其他村民悄悄上床
去,一面害怕地偷眼瞄著阿米雅,不知道她會不會又口出惡言,為那一晚招來另一宗死
亡。黎娜和娣帕卡幫女孩擦洗身子之後,又設法餵她喝了 一杯茶,納倫和盧努則在一旁幫
他們跑腿打雜。男孩睡得很死,很長的時間都沒動彈過。一大清早,醫生就來了 ,他快步
踏上階梯,進到車廂,先檢查過女孩,然後大惑不解地瞪著車廂裡的住客看。沒多久,那
幾個男人又把女孩抬下月台,這回男孩不但腦筋清醒,而且還心焦如焚,對於送上門來的
援助感到驚詫不已。接著有輛奇怪的車子,載著這兩個外國人和醫生走了 ,站長管那輛車
叫做救護車。翻譯公證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石窟壁畫

村民這才紛紛回到車廂裡,卻又聽說他們要趕快去搭巴
士 。納倫催促阿米雅趕快離開車廂,而當這個治療者疲乏地拖著腳步,經過娣帕卡的身邊
時,竟然咬牙切齒地對她的aluminum casting老友說:
「你已經玷污了我們大家,因為你去拜那些異教神明,還跟外國人講話。你是個招來
邪魔的人。」
娣帕卡停下了腳步,納倫一把將她拉到一邊去。
「不要理她,阿姨,她是因為阿信死掉而受驚,還沒有恢復過來。等我們去看過更多
奇景之後,她會慢慢恢復正常的。」
「可是她是我朋友,卻說我邪惡。」
「你們女人家在村裡的時候,有多少次在水井旁邊沒事找事,大吼大叫,還扯對方頭
髮的?」
「你說得沒錯,我們是太喜歡動不動就咒人。可是你看看她的眼神,納倫,我實在很
害怕。」
納倫依言看了 。後來上車之後,他還暗自慶幸能夠坐在看不到阿米雅的地方。一路
上,大多數村民都在睡覺,倒是娣帕卡坐看得出神,等快要抵達阿旃陀時,她那身老骨頭
才昏昏欲睡。突然,擴音器傳來很大聲的孟加拉語廣播,先是歡迎他們,然後向他們介紹
阿旃陀奇景,這時才驚醒了她。米圖一聽到導遊向他們介紹稍後要去參觀的石窟壁畫,就
開始坐立不安了;盧努兩眼發亮,流露出迫不及待的神色。導遊想講些有關佛陀的傳說故
事給他們聽,卻落入沉悶乏味的細節,以致聽眾失去了興趣,黎娜看在眼裡笑呵呵。哈里
斯昌德拉想像一個世紀以前,英國獵人爬上這裡而發現石窟的情景,不由得沾染了他們當
時的興奮。這段想像的時光過去了 ,村民跟其他遊客一起走上那條漫長的土路,每一步都
戰戰兢兢,不時伸頭瞻望馬蹄形的石窟,再看看下方的深淵。他們參觀了 一個又一個石
窟,興趣也愈來愈濃厚,因為這些色彩和動作所描繪的,簡直就跟他們的生活一模一樣。
才很自豪地結束了參觀。巴柏拉在一個紀念品攤販前駐足,從披肩上解下幾個硬幣,買了
一本彩色翻版畫冊。阿瓏達悌則瞪大眼睛看他!
「你買這個做什麼?」
「給家裡那個丫頭看。」
「她哪會在乎這些畫?」
「她會在乎的,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看過這些die casting了 。」說完就把畫冊插在腰帶上,並為
自己這番奇特的奢侈露出微笑。

朝聖之旅

「哪,盧努,從前就有這樣的藝術家,能夠讓這些石窟流傳下來。你高不高興自己也
是個magnesium die casting藝術家呢?」
「只要能夠畫一幅像那樣生動的畫,對我這雙老手來說,都已經是最大的天賦了 ,老
公。」
「讓我們趕上黎娜,跟她一起坐車回家。」
「回家?」
「是啊!回車廂去。」
「我也覺得那是家了 ,而且很樂意在烏瑪姐的遺像上掛上新鮮花環,感謝她讓我們有
機會來看這些石窟。」娣帕卡轉過身來,對著他們上方的高山行禮告別。
「阿姨,原來是你在遺像上面掛花環的?」
「這是個禮拜儀式,因為我很感激能夠參加這趟朝聖之旅。」
「就算有時人家取笑你,你也不介意,是嗎?我的好阿姨。」
「對,即使人家笑我也沒關係,我本來就頭腦簡單,只要我們心裡知道自己做的是對
的,就算被人說成邪魔外道,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之中,就屬你最像個聖人了 。」
「不要拿我尋開心,我很累,可是聖人應該能超越這種累的感覺。我只想倒頭大睡。」
「好哇!現在輪到她拿那些偉大的人物開玩笑了 。」
「你就說個故事逗逗大家吧!黎娜。」
回到火車站的路程總共有六十哩,然而在黎娜歷歷如繪的敘述下,時間卻過得很快。
就在他們走上月台時,哈里斯昌德拉對她說:
「你講了很多故事,都是以前沒有在村子裡講過的,這些故事是從哪裡知道的?」
「你想要知道我的秘密?」
「是啊!大娘,我認為應該把這些傳說故事寫下來,將來我們走了以後,還可以留給
後代子孫。」
「這我同意,我會把故事告訴你;那些新的傳說故事,都是出自我在孟買和德里買的
故事書。每次我們經過一個地區,我都盡量去買一本當地的故事書。不過這點挺困難的,
因為印成孟加拉文的很少。」
「我來幫你晗英文的故事書,然後你把自己編的臭氧殺菌故事講給我聽,由我來寫。」
「就這麼說定,哈里斯昌德拉,不過我想在這趟旅行結束之前,恐怕我是無法又教人
第二天是在奧蘭加巴德度過的,村民觀光了 一家製造廠,還有從前一位回教統治者所
興建的花園,花園裡面有座墓塚,葬的是一位回教聖人,無奈娣帕卡要去獻花時,守衛卻
趕她走。這位老婦只是嘆口氣,然後把花擺在一道瀑布旁邊。

狂亂的人潮

當晚,村民正在車廂內睡覺時,旁邊鐵軌上駛來的機動車卻把他們給吵醒了 。他們拉
開窗簾往外看,只見車站燈火通明,月台上盡是你推我擠的乘客,人人都帶了行李,爭先
恐後,唯恐火車會開動。跑在前面的人極力想搶在其他人之前,衝到最後一節三等車廂。
沒多久,火車之間已經是一片混亂人海,群眾亂抓、尖聲大叫,往前擠卻又被擠回來。火
車的車門仍然關著,因為鐵路局seo職員無法擠過去打開車門。村民探身窗外,見到有個鐵路
局職員帶著一個高大的外國女孩,逐漸擠過狂亂的人潮。女孩奮力提著一個手提箱,每當
手提箱夾在人群中,群眾就往前擠向職員和女孩之間,一面大嚷著沒有位子了 。於是職員
便會奮力擠回女孩身邊,引導她往前。最後,他們終於擠到村民的車廂對面,也就是另一
列三等車廂的車門前。村民見到那列車並沒有階梯可上,每個乘客都得抓住頭頂上方的扶
手,然後飛身縱躍幾呎的高度。火車盡頭處開始傳來車門砰然拉開的響聲,村民可以見到
那些你推我擠的群眾,正紛紛爬上最後兩節車廂。然後他們見到鐵路局職員設法退回到月
台上,那個外國人則孤零零地站在三等車廂關上的車門前。這時車門開了 ,於是女孩把手
提箱舉到頭頂,跟火車門的高度齊平。群眾則開始大嚷,蜂擁而上。有那麼一刻,一切似
乎驟然靜止,接著就有人大喊:
「那個外國人動作太慢了 。」群眾往前一擠,女孩被推倒在火車下面,從村民眼前失
去了蹤影。蜂擁的人潮並未因此停下來,反而湧上車廂,雖然村民對著他們大喊,要他們
把女孩從火車底下拉出來,但卻沒有人聽到。娣帕卡、盧努、阿瓏達悌和烏瑪都急哭了 ,
黎娜、蘇倫德拉、巴柏拉不住嘴地咒罵,老戴用拳頭捶打車廂車壁,並對著群眾尖叫,阿
米雅則在狂笑。
突然出現了 一個年輕人,擋住了門口 ,跳下車去把女孩拉上來,就像抱著體重很輕的
小孩似地把她放在車廂的高階上,然後自己也上到她旁邊。村民見到這女孩因為地面的煤
渣而瘀傷累累,衣服也刮破了 ,腳上一只涼鞋不見了 ,頭髮本來像個女學生一樣紮了辮
子,這時也蓬亂鬆開。這人把女孩推進車廂裡,轉身站在車門口 ,對著群眾大喊。
「他說什麼?」
杰德夫很努力地把聽到的關鍵字行銷翻譯出來:
「他說,要大家想想看,值不值得為了 一張三等火車票,就害死一個大老遠來學習我
國文化的學生。他說火車上位子應該足夠的,要不然站長就會再加另一列車廂。他說他們
比水牛還要笨,比母牛還鈍,比野狗還要自私。他說他唾棄他們,說他以前以身為印度人
為榮,現在他覺得很丟臉。他說他也不認識這個女孩,但他感到這女孩就像自己的姊妹,
需要保護她不受可惡的群眾欺負。」

飄洋過海

年輕人從車廂上跳下去,然後群眾又開始上車,這時卻是慢慢來了 。那個外國女孩被
很生氣的樣子。納倫結結巴巴地用英語問:
「那個女孩平安嗎?」
「沒事,她坐在女客隔間裡哭了 一下。我把門鎖上了 ,好讓她可以清清身上的瘀傷,
現在他們也把天然酵素手提箱交給她了 ,所以她可以換換衣服。」
「這女孩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站長說她是念印度歷史的學生,從英國來的,站長接到鐵路總局的指示
要照顧她,因為她是個女孩,又獨自一人旅行。」 ,
「你救了她一命,老天保佑你。」這個年輕人走掉了 。
「鐵路總局交代他們要照顧她。」
「她飄洋過海來唸我們的歷史。」
「他說以前以自己身為印度人為榮,現在卻感到丟臉。」
「有些人並不是遊客,而是被派到印度來見識一番,就像我們一樣。」
村民繼續談論著,過了 一段時間,黎娜提了 一大壺茶上車,於是大家就坐在車窗旁,
等著看另一列火車開出。哈里斯昌德拉問一個車站職員那火車何時開出,結果是一個多鐘
頭之後。
「所以搶著上車是很沒意義的事,因為還要等一個多鐘頭,而且大家全都有位子。」
後來是烏瑪留意到老戴下了車,走過月台到另一列火車那裡,她把其他人叫到車窗
旁,觀察這個老人要開溜到哪裡去,只見他沿著鐵軌,慢慢摸索前進到某列車廂的活動遮
板處。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然後這老人伸長了身子,拍打著遮板。過了一會兒,金屬
鐵閘捲起,村民見到窗內出現了那個外國女孩的臉孔。老戴又再伸長了身子,把他那杯茶
遞給了這女孩。然後雙手合十,鞠了個躬,那個外國人也回敬他一鞠躬。金屬鐵閘放下
了 。老戴回到車廂裡,一邊擦著辦公家具,一邊沿著水泥地趿拉著拖鞋走回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下子你沒有茶杯可以喝茶了 。」
「你算老幾?還送東西給有錢的外國人!他們可是有錢飄洋過海來這裡呢?」
「你們統統都住嘴。她來我們的國家,是我們的客人。」老戴轉過身背對大家,然後
窩在床上睡覺去了 ,沒多久就鼾聲大作。

噗哧而笑

於是其他人不再嘀咕他的怪異行徑,也紛紛去睡
了 。他們並沒有見到那列火車駛出車站,但翌日上午,有人卻發現鐵軌旁邊有一只壓爛的
涼鞋,於是指給其他村民看。
搭巴士的小插曲
等到村民沐浴盥洗完畢,站長過來跟他們打招呼,並且向蘇倫德拉和老戴道歉,因為
原本應該載他們去埃洛拉的巴士 ,被另一個團體包去了 。站長只會重複說,真可惜他們見
不到這處名勝中的名勝了 。蘇倫德拉問有沒有班次固定的巴士 ,專跑短程旅途的?
「有,從巿集廣場開出。」
「那再說。」
蘇倫德拉叮囑大家緊緊跟著他,然後就走出了車站,朝著站長指點的方向走去。四面
八方的擴音器傳來了電影音樂,音量極大,跟車輛混成了 一片噪音,更加上辦公桌商人叫賣聲和
工廠汽笛聲。來到廣場上,只見停著一排排的巴士 ,每輛都聚了 一群蹲著的人、雞隻、行
李、山羊,還有牙牙學語的幼兒。蘇倫德拉找到了售票處,於是走上前去跟售票員說:
「去埃洛拉石窟的車票。」他身後的村民聽見他講英語,都噗哧而笑。
「幾張?」
「四十二張。」蘇倫德拉說。他在櫃檯上的紙上寫下了數字,很自豪地在眾目睽睽之
下拿筆寫字。但售票員一下子失去冷靜,開始用蘇倫德拉聽不懂的語言講起話來,而且速
度很快。蘇倫德拉等到滔滔不絕的他稍微歇口時,這才又重複說:
「四十二張去埃洛拉石窟的車票。」
「四十二個去不成的。沒有位子。巴士很小。」這人努力想表明他的重點。但蘇倫德
拉只是咧著嘴笑。
「再加開一輛巴士 。人很多就兩部車。」有個人走到售票員身後,他們兩個扯大嗓門
吵了很久,然後售票員又轉過頭來,對蘇倫德拉說:
「沒有位子。沒有辦公椅。」
此時,忽然有個矮小男人擠上前來,把他推到一邊,這人身上掛了幾部相機,直衝到
售票窗口前面,並要求說:
「我要買十張下一班前往埃洛拉石窟的車票,快點!」
「幾張?」
「十張。快點!」
「為什麼要十張?」

舖位被占

「我還有員工,所以要十張。我是德里一家旅行社派來的攝影師,專程來拍攝屏風隔間
所以需要挑夫幫我扛器材。快點,下一班巴士的車票。」這個矮小男人邊搖頭,邊用一枚
硬幣在櫃檯面上敲著。售票員對著裡面辦公室的上級大喊,然後砰然拉下捲閘,讓那個矮
小男人和蘇倫德拉吃了閉門羹。這人開始狠命地捶著捲閘,還一面大喊大叫。蘇倫德拉卻
燃起了 一支土菸,靜觀其變。蹲在後方的村民則看著熙來攘往的廣場。等蘇倫德拉抽完第
三支土菸,這個攝影師也掏出了 一條濕透的手帕抹著腦袋,不斷向每個人解釋石窟的光線
變化對攝影師來說有多重要,捲閘又拉起了 。售票員雖然有點緊張不安的樣子,卻難掩勝
利之色,他喊著說:「兩班前往埃洛拉石窟的巴士 。」蘇倫德拉站起身來,去買了四十一 一
張車票,攝影師則面帶不耐、怒氣、好笑兼且大開眼界的表情,瞠目看著這個莊稼漢像個
生意人似的買車票。過沒多久,他們全都擠在兩班巴士上,車上還有雞和照相機。蘇倫德
拉和杰德夫坐在車頂上,還有兩個少年也跟他們一起,照管捆在行李上的一隻山羊。車子
花了 一小時穿過棉花田,之後就開始上山,每次大轉彎時,山羊就咩咩叫,因為兩個少年
把牠抓得很緊,後來巴士轟然煞住,於是村民紛紛湧下了車,還一面為搭乘這公共巴士興
奮得笑呵呵。蘇倫德拉跟兩名司機講好,傍晚時兩班車都會來載他們回去。那些遊客已經
開始往山上的石窟攀爬,但蘇倫德拉卻樂得先伸伸腰,並脫掉腳上的鞋子。接著他在山坡
上跟老戴會合。
那天晚上,村民回到車站要找他們的臥舖時,卻發現一片大亂。蘇倫德拉本來正赤腳
沿著支軌走著,忽聽得查票員對著村民大喊,結果他們都被趕去跟其他乘客在一起,人潮
經過警衛,你推我擠,爭先恐後,就跟之前見過的情景一樣。等到終於上到他們的車廂
裡,眾人更是一陣驚惶。老戴正在數人頭,其中一個隔間卻被一位穆斯林太太給霸占了 ,
還加上她妹妹、一大家子人,以及一個孤零零卻有錢的寡婦。村民的行李捆被扔到黎娜的
吊床上,鋪蓋推到了地板上,這些外人不但拒絕回答,就連村民軟硬兼施,無論大聲懇求
或輕責,她們都來個相應不理。這時查票員來了 ,並加入爭吵,他告訴村民去找位子坐
下,因為還有空的舖位,如果他們再不安靜下來的話,他就去叫警衛來。火車猛然一陣搖
晃,接著便在嘶嘶聲中駛出了車站。村民毫無提防,措手不及,大家東倒西歪地撞在別人
身上。沒多久,其他人都離開了那個被強占的隔間,車廂裡到處可聽到嘀咕抗議,只除了
黎娜。老戴去叫蘇倫德拉來對付這些外人時,蘇倫德拉早就睡了 ,老戴只好搖頭,回到隔
間門前。哪知那些婦女馬上叫他走開,還做出很多侮辱人的手勢。黎娜已經爬上了她的吊
床,坐在行李捆之間,重新攤開會議桌

兩個女人

最後連她也告訴老戴說,反正是拿這些人沒有辦法
了 ,還不如回去睡吧。但爭執和糾紛已經開啟了 。納倫拉上毯子蒙住頭,杰德夫大聲怒
斥。有幾個人睡著了 ,但多數村民都不時在過道上躡手躡腳去偷看這些室內設計外人,又問黎娜是
否平安無事。有的村民對著這些外人吼叫,結果卻遭到對方的回罵,說他們吵醒了嬰兒。
村民走開時,對這些外人以及她們的放肆,都滿懷著憤怒。
那個穆斯林太太高頭大馬,黑色絲絨長袍也遮掩不住身上一團團的肥肉,渾身珠光寶
氣,連腳趾也戴了趾環,塗了指甲油。坐在旁邊的女人則比她略為年輕,但也跟她一樣高
大,同樣穿了絲絨長袍。另外有七個小孩,或蹲或臥在她們的身邊,以及上方的舖位,甜
食弄得他們一身黏答答的,還散發著香水的氣味。有個幼兒想要挨著媽媽的大腿,卻被推
開了 ,後來在一個姊姊的小膝蓋上找到了安身之處。兩個女人邊講話邊吃水果,果皮隨手
扔到地板上,混著孩子們亂吐的甜食渣。她們對面的寡婦在舖位上鋪了 一床毯子,然後躺
下,蓋上另一條同樣厚的毯子。兩個女人伸手去摸摸毯子的料子,卻挨了 一巴掌,遭到那
個寡婦用她們的語言罵了 一頓。寡婦穿了 一身白色紗麗裝,卻是用進口尼龍料製成的,手
臂上的金環隨著每個動作而叮噹作響。她頭髮灰白,卻剪燙過。就在兩個女人講話的當
兒,她不停翻著一些婦女雜誌,這些雜誌都擺在她身邊一個包住的行李上面。每隔不久,
她就隨口吐檳榔汁,於是才一會兒工夫,靠近隔間門口的地方就積了 一灘紅汁。有個孩子
從睡夢中醒來,被大人叫去過道盡頭處的厠所,結果他回來哭哭啼啼著說,廁所排管堵住
了 ,穢物淹了 一地。那個母親二話不說,馬上脫下他褲子,讓他對著那灘檳榔汁撒了泡
尿。然後七個小孩一個接一個起了身,統統照樣方便過。於是隔間裡混合著尿臭與香水
味,嗆鼻得很。黎娜厲聲抗議,對方卻叫她安靜,因為那個幼兒正在哭,而且在吐。黎娜
只好躺回行李捆。
接連好幾個鐘頭裡,似乎總少不了有個孩子在哭,或者在暈車,寡婦和那個妹妹也在
哭鬧不安的孩子舉到她的吊床上,接著就輕輕唱起催眠曲,在村裡的時候,她的催眠曲曾
經安哄過所有的小孩,結果這個小娃娃就窩在她衰老的身體上睡著了 。當盧努起身看她的
阿姨時,就見到這一老一小這樣睡著了 ,兩人都熟睡得張開了嘴,呼吸深沉。灰髮腦袋靠
著一個行李捆,小娃娃則睡在細瘦的臂彎裡。吊床隨著車身律動而搖擺著,於是盧努關上
設計隔間的門,回到她自己的舖位上。天亮時,那個穆斯林媽媽醒來,看不見小寶寶,於是驚
惶地叫著孩子。富孀指指上面睡著的那一對,這時她們都露出了微笑,沒有去驚醒這一老
一小。於是她們再度睡去,直到早上的溫度使隔間內的氣味變得奇臭難忍,她們這才打開
了隔間的門以及車窗。

染黃的痕跡

等到村民來到隔間,想要問黎娜情況如何,都因為臭氣沖天而裹足不前。那位穆斯林
太太很慷慨地分了很多東西給黎娜當早餐,她吃得津津有味,因為她很少有機會這樣大快
朵頤。吃完之後,她滿心愉快地舔淨每根手指。及至太陽高掛天空,火車停靠在一個小站
時,黎娜便下車找了 一個掃地人上來。那些女人驚駭莫名,因為黎娜竟然帶個掃地人進來
隔間,看她們的隱私,但那個掃地人連眼皮也不抬,只顧低頭把地板上的污穢清洗乾淨。
黎娜又叫掃地人帶著消毒藥水,去把厠所打掃乾淨,她認為消毒藥水氣味雖然不好聞,卻
是很有效的除臭法。她後來去跟盧努和納倫碰面,他們不但殷勤奉茶,還問了她一大堆關
於那些陌生人的室內設計問題:
「她們怎麼會這麼有錢,又這麼骯髒呀?」
「洗澡又不用花錢,有錢人怎見得就會比窮人更清潔呢?」
「可是她們把吃的東西放在地板上,小孩還在上面撒尿和嘔吐,弄髒了食物。」
「我們旅行的時候,還不是也曾經把吃的東西扔在巴士地板上?公共廁所排管堵死
了 ,怎麼還能用?」
「阿姨,你還吃她們的東西。」
「你倒說說哪件事情更危險?是吃她們的東西,還是抱著一個吵鬧的小娃娃,哄他睡
著為止?」
「你還去抱她們的小孩?」
「她是有抱,我看到了 。是那個最小的嬰兒,一直不肯睡,還是黎娜把他哄睡的。」
「你是不是用了阿米雅醫藥箱裡的安眠藥呀?」
「傻瓜,當你還是個沒牙的胖娃兒,就是靠唱歌才能哄你睡的。」
「那寡婦是做什麼的?」
「你有沒有看到她的髮型和臂環?手指上還有染黃的痕跡。」
「她有那種外國女人的圖畫書,書上的女人露腿的。要是她能看這種東西,當然也能
受得了這種臭味。」
「她們為什麼要霸占我們的車廂?其他車廂裡有空位啊!這個車廂是烏瑪姐幫我們安
排的。」
「有什麼小型辦公室出租標誌可以表明這一點呢?」
「這倒是真的,是沒有什麼標誌。」
「有烏瑪姐的遺照還不夠嗎?」 他們轉過頭去,看荖車厢盡頭
香爐之間。娣帕卡默默無言地起身走過去,拿掉了花環,清除了花瓣。她為自己的疏忽感
到慚愧。娣帕卡的舉動使其他人想到了自己的份內工作,於是大家靜靜地分頭去做事。最
後,黎娜講起故事來。那個隔間裡的小孩先是猶疑了 一會兒,但很快就都跑過來,搶坐在
黎娜面前的地板上。他們的舉動感動了黎娜,因為她知道孩子們聽不懂她的話。